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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冬說書
發布時間:2019-10-29 14:06     來源:靖邊新聞信息網    瀏覽次數:    字號:[ ]

  任 靜

  我在陜北鄉村生活過大約十二個春秋,到13歲時,父親把我轉到城里的學校讀書了。那個年代,鄉村里的文化娛樂少得可憐,除了偶爾跟著姑姑叔叔們跑到十里八鄉看看露天電影,另一個讓我有盼頭的文化娛樂節目,便是聽瞎子說書。瞎子是故鄉對盲人的稱呼,有些不甚恭敬,但是陜北人習慣了大聲武氣,叫起來倍感親切。

  兒時,我見過的瞎子幾乎都是說書藝人,他們有的是先天性目盲,有的是因為害病沒有得到及時救治而導致雙目失明。那年月,物質、文化生活都比較匱乏,瞎子要學其他手藝會受到很大限制,學說書倒能發揮專長,而且由于心無旁騖,比正常人學得快,學得更加惟妙惟肖。他們利用說書這種形式,自食其力,將那些流傳了千百年的故事,通過聲情并茂的說唱,向群眾廣泛宣揚,既帶來快樂,又引導人們崇尚正義和善良。  

  瞎子們一撥一撥來村里說書,有時只說一夜便走了,有時好客的隊干部會留他們在村里住上三五天。那幾日,村民個個喜笑顏開,仿佛過節般盡享了一頓精神盛宴。許多瞎子的名字我記不得了,只記得其中一個領頭的瞎子名叫侯冬。

  瞎子侯冬穿著藍布長衫,前襟上常常沾有一星半點飯粘子,光頭,身體矮矮胖胖,十分堅實。“二哥,看你瘦得像個洋煙鬼,你看看我,好身體哩!”他摸摸人群中被他喚作二哥的朱成山,語氣中油然生出一股得意,并展示似的將胖乎乎圓滾滾的身體拍得“啪啪”響。圍觀的群眾,大多面露菜色,羨慕當瞎子吃四方也能養那么一副好身板。瞎子走村串鄉和當時縣上公社下派干部享受同樣的待遇——吃派飯。

  享用過百家飯后,侯冬抱著一把三弦,領著他的瞎子團隊去村部場院說書了。瞎子團隊有打鼓的,敲鑼的,拉二胡的,一般都是三四人組成。侯冬穩穩當當地坐到當中一條凳子上,腿上緊緊綁著一副竹板。隨著“咚咚”三聲鼓響,竹板也被打得“啪啪”作響,三弦好聽的旋律繼而響起,場內一片肅靜,全村男女老少都豎起耳朵認真聆聽,連那些正在懷中吃奶的嬰孩也忘記了吃奶,瞪大黑豆似的眼睛望向瞎子侯冬。侯冬邊彈邊唱:“彈起三弦定起音,細聽我給大家說分明,噢,今天不說個長,不說個短,要說一段五女興唐傳……”昏暗的光線里,又敲出一氣急促的鼓點,三弦聲優美動聽,隨著陜北說書藝人那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聲調在山村悠悠回蕩。   

  “話說唐高祖李淵登寶殿,長安城里大開武場門,李懷玉兄弟去赴試,誤傷了人命惹禍端,結發的妻關鳳英,千里尋夫美名揚,還有一個吳鳳英……”“咚咚咚”鼓點與竹板一齊營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氛。侯冬說的抑揚頓挫,繪聲繪色,盡管眼神空洞,但豐富的表情足以讓人著迷。精彩的說書內容引人入勝,扣人心弦,我的全部心思被吸引住了。他說一陣唱一陣,時而雄健有力的男聲,時而捏著嗓子說一兩句女聲,那細碎的女聲頗有喜感,將場院里的聽眾全逗笑了。說到帶勁處,眾人的心隨之懸起來,隨著五女去營救夫婿,叱咤風云……“欲知后事如何?且聽下回分解”,往往說到生死攸關處,瞎子侯冬一拍竹板,三弦聲戛然而止,同時伸出手在頭上“啪”地一拍,拍死一只長腿花蚊子。這時,人們才意猶未盡地紛紛離開場院,回家睡覺了。我那時大約七八歲,跟在母親身后往回走,心里七上八下,惦記著李懷玉的下落。 

  瞎子侯冬下回再來時,時令已經入秋了。這次瞎子團隊多了一個女人。女人大約三十上下年紀,大臉盤,白面皮,一頭黑發辮成兩條長辮子,胸前一對大奶子。她認真敲打著鼓點,村里女人踩著鼓點仔細打量著她,有人就哀嘆如果不是雙目失明,她可能是大家見過姿色絕佳的美人哩。村里不少男人也盯著這個女人看,他們貪婪的眼神扎在那豐滿的奶子上,無法自拔,像蜜蜂遇見了盛開的花朵。

  這一回瞎子侯冬說的是《小寡婦上墳》,“人家成雙咱成單,好像孤雁落沙灘,一對枕頭兩條氈,一個人睡覺實在難……”瞎子侯冬時說時唱,聲情并茂,并輔佐以手勢動作,使人聽著如臨其境。漂亮的女瞎子神情凄然,眼窩里似汪著一汪淚,我的同情瞬間有了具體指向,將漂亮的女瞎子想象成小寡婦,沉浸在凄苦的氛圍中了。正當關鍵處,只見瞎子侯冬“噌”地站起來,長吁一聲:“想起丈夫淚漣漣,我的夫呀——”如怨如慕的哭訴,三弦聲、竹板聲全停了,口里也是噤聲不再說了。全場聽眾沉浸在他渲染的感傷情節中,一時間感覺夜涼如水,不知今夕何年,身在何處。

  一眨眼, 三十多年過去了,抑揚頓挫的說書聲已經漸漸消逝,瞎子候冬早已作古,我們再也無福消受那份至臻至美的精神大餐。但是隱伏在陳年歲月中的三弦聲、竹板聲,常常于夜深人靜時,會驀然從腦海里響起。

  幸好還有記憶,記憶恍若時光深處藍布長衫上那點飯粘子,永遠洗不掉了。 

  (作者系陜西省清澗縣人,省作協會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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